【拾玖】生辰(叁)

  初春的风依旧料峭,尤其是站在山顶上,更是寒意逼人,甚至连骨头缝儿里都渗着凉意。

  山顶上,一名红衣女子正立于上,遥遥望着山脚东南处如皑皑白雪般的一片莹白,一双凤目中幽远而清漠。

  “织素姐——”

  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焦急的呼唤。

  “你来了?”颜织素轻轻挽起唇,转过了身来,“看来你方才并不在屋内,也没有喝酒,否则不会还保持清醒的。”

  话语缓了一缓,她的目光瞟向了来人,依旧如往常般笑得淡然,再次开口时,语气却已是冷厉如冰:“剪夏,就站在那儿吧,别再往前一步了!”

  “你用了皆梦?”薛剪夏皱眉。

  皆梦这种药散出自当年的玉手圣医姚迢,是一种仅点燃一星半点便足以致使十数人陷入昏迷状态,两个时辰后药效会自动解除且没有一点副作用。

  “织素姐,你明明答应过我……”

  “剪夏——”颜织素却迅速打断了薛剪夏接下来的话,转头,一只手遥遥指向了山下的花海。“你看到那些花儿了吗?这么多年来,我不知寻了多少法子想让它们绽放,却一直徒劳无功。我甚至一度在想,我怕是看不到它们盛开的那一刻了!”

  “这不是开了么?”薛剪夏莞尔,“这优昙婆罗花本就罕见,更不易养活。今日既已盛放,不是皆大欢喜吗?”

  “是吗……”颜织素声音蓦然低了些,又忽然笑了起来,“佛经上说,佛世难值,如优昙波罗树华,时时一有,其人不见。这优昙婆罗花向来是佛花,观者受福,如同极难之时遇到佛陀出世,其灾其厄,便可化解于无形。今日终于有幸得见,却不想——已是大限将至……”

  “织素姐,你来这儿做什么?”

  “我啊——”她眸中一黯,“我只是想最后来看看这些花,如今一夕盛放,我也算是了无牵挂了……”

  “对了,倒是你——”她突然话题一转,望向了薛剪夏,如深渊般深不见底的瞳孔仿佛瞬间就能将其吞噬。“没发现什么异常吗?”

  “……”

  薛剪夏终于支撑不住,膝盖一软跌坐在了地上。无尽的倦意一波又一波地席卷而来,手脚也开始麻木起来,完全不听使唤。

  是皆梦!

  该死,是什么时候……

  面前的颜织素似乎知道薛剪夏想问什么:“剪夏,你一向聪颖谨慎,若不多做一重准备,又怎么能骗得过你呢?”

  她轻轻拧起了眉头,眸中光芒变换不定,悲伤,眷恋,还有……

  眼皮越来越沉重了,强烈的困意如潮涌般一下下冲击着她残存的神智。

  “织素姐……”少女努力想挣扎着保持清醒,却还是在愈加猛烈的睡意中败下了阵来,只能无可奈何地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
  望着怀里已经逐渐陷入沉睡呼吸均匀的少女,这颜织素却轻轻笑了起来,将萎顿于地的她轻轻拥入了怀中,轻声道:“剪夏,多谢你帮我保守秘密……只是这一次,已经不需要了……”

  她就这样拥着睡颜恬静的薛剪夏,低声喃喃着——

  “剪夏,你还记得吗?你刚进沉香的时候,就是我带你去熟悉环境的。当初的你,阴鸷冷漠,对身周的一切都极其警惕,除了家姐之外不愿信任任何人。”

  “那年你刚入沉香,就成为了四大护卫,名号为——寒。”

  “这一字号实在过于清冷了些,如何配得上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?我很是不解,便询问了家姐。那时我才知道你的身世……”

  “你总是比旁人更自卑,是因为你脸上的刺青吧?你时时遮掩着,就是不想让更多人知道——你,是一个杀父逼母弑兄的罪人……”

  “这话,还是你第一次与我讲话的时候说过的呢!”

  “再后来,四大护卫聚齐,你与缝玉成了生死搭档……”

  说到那个名字,她的眼神明显柔软了许多。

  “现在的薛剪夏,我很欣慰……你终于学会了真心待人,也学会了如何动情……”

  “哈哈,如果你现在还清醒着,一定会反驳我吧?但我看得出来,你的确已经动了情……”

  “爱上一个人,是什么感觉呢?真可惜啊,我已经——没有机会去体会了!”

  “……剪夏,替我好好地——活下去吧……”

  话音落地,她抬眸望向那片似雪般“青白无俗艳”的优昙婆罗花海,苍白的面容上微微浮起一抹笑意。

  彼时,日暮西沉。

  皆梦的药效,快要过了吧……

  ﹉﹉﹉﹉﹉﹉﹉﹉﹉﹉

  薛剪夏再次醒来时,她不知为何已经回到了沉香,而家姐他们还在兀自沉睡中。

  织素姐……

  直到薄暮欲迟,柳且落等人方才悠悠转醒——

  “唔,喝多了么……”柳且落揉了揉惺忪的双眼,含含糊糊地开了口。“咦?剪夏,你站在那里做什么?”

  “……”

  “颜姑娘呢?”

  若非裘剡突然提起,他们恐怕一时还没有发现颜织素的不在场。

  “这家伙,该不会趁着我们酒醉,自己回去睡觉了吧?”柳且落打了个哈欠,“款冬,你们去织素的房间叫她吧!她今天是寿星,可不能缺席!”

  “哎——”玉款冬脆生生地应了一声。

  旁边的薛剪夏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犹豫了一下,却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
  一炷香后,玉款冬等人回来了,脸上却已经不复原本的轻松:“家姐——”

  “怎么回事?”柳且落惊诧于几人的异样,瞬间便涌起了一股不安。

  玉忍冬皱眉道:“家姐,颜姑娘房中没有人,我们几乎翻遍了整个沉香,都没有见到颜姑娘的身影!”

  “不在?”柳且落一愣,“都已经这个时辰了,织素不应该出门才对啊……罢了,缝玉,你们去外头找找,织素不会武功,免得出什么事!”

  “是!”冷缝玉面色凝重,利落应了一声,便打算与鸢尾等人出门。

  谁知才刚抬脚,便被一直未曾开口的薛剪夏给拦住了——

  “剪夏?”

  薛剪夏眉头紧皱,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道:“我……我知道颜姑娘在哪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