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挑眉，用下巴指着母亲房门的把手，示意让趴在最前面的那个女仆为我开门。
我现在知道了，里面的确是两个我“惹不起”的人，小伊还好，只要我放低姿态，她大概率会顺从我，但惹到母亲，我的好日子估计就到头了。所以我想找一个替死鬼，一个肯为我冲锋陷阵的人。至少先替我把门打开。
可那女仆迅速摇了摇头，在胸口极其慌张地摆动两只手。
我这才明白，原来最喜欢偷听的人同时也可能是人群里最胆小的那个……这说的不就是我本人么？
“还是您自己来吧，您一定会感兴趣的。”
“里边好像在讨论关于您和别的家族联姻的事。”
她们又对我“好言相劝”，但我心里还是很忐忑，既紧张又有点小兴奋。
忽然，我听见里面有摔东西的声音。
不会打起来了吧？我再也无法按捺内心，虽然听她们吵架是不可多得的场面，但如果真闹出什么事情，我不能说完全没有责任。
见我有所行动，那位女仆立即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我走上前，握住把手。身后的每只“寻猫小队”都在为我鼓气加油。
我将门轻轻一推，推开一条缝隙，然后门缝渐渐开大。我很感谢这门居然没有出现“吱呀”一声。
等我把门开到足够大时，身后不知道是哪个笨蛋突然推了我一把。我往里大跨一步，本能地踮起脚尖，差点弄出动静来。再回头，外面的人已经把门掩上了。
可恶，如果知道是谁推的，我一定要报复她！
“唉，还是感谢她吧。”我在心里想道。
我悄悄躲在房间最外面的“仆人守卫区”，不敢进到“小客厅”，更不敢到卧室里间直接找她们问个详细。总之，没弄清楚事情之前，先听听看吧。
我探着脑袋，往里面望烛光下两人的身影。
母亲房间里将“三个区域”隔开的是两道帘，外面是绸布，里面是水晶珠，两款都带有她喜欢的红色。所以我有一个非常好的偷窥条件。
但房间里面的景象却和我想的稍微有些出入。她们好像只是态度上很激愤，两人并没有大动干戈，而且双方都保持坐姿。或许最凶的时刻刚结束，现在正是中场休息。
在床上坐着，身穿红色衣服的高挑女人明显就是母亲了，她身体削瘦，喜欢穿修身的衣服彰显身材，我一眼就能认出。母亲的对面，放着一张从“小客厅”搬出去的座椅，座椅上是一个“长头发”，没有穿女仆装，是一袭浅紫色的薄睡裙。因为倾斜的角度很大，几乎是背对着我，我只能看见她标志性的水蓝色头发，而且她也没有足够的身高从座椅靠背上露出全部脑袋让我观察。我知道，那人是小伊。
她们两个人的坐姿都有点骄横的样子，翘着同版女性二郎腿，举止中带有霸道气息，似乎很想表示对对方的不屑一顾。是在我面前时从来没出现过的姿态。
她们不在“小客厅”谈话，估计是想外面的人听得少点吧，就像我每次有糗事求助母亲一样。
我进来后，最先听见说话的人是小伊。她字字铿锵有力，我即使在远处听得也很清清楚楚。
“子承父业，世袭罔替，我当然有接替姐姐的权力！”
子承父业，接替姐姐？开始就是一串我听不懂的内容。
“你在幻想吧？你有哪门子的权力？”
母亲质问道。其实，我也想问。
接着，小伊给出解释：
“我父亲和艾恩的父亲早就有过约定，让静水家族的宗室长女和龙的长子结婚，是我们还未出生就定下的娃娃亲。我们被送到龙，那是因为家族内乱，父亲怕我们受到伤害保护我们。装作女仆服侍艾恩，是为了掩人耳目，同时从小一起相处。到今天为止，你不会真把我当做下人了吧？！”
小伊字字珠玑，最后一句几乎是在训斥了。而且是对这个城堡里权力最大的人。
“哦？长女？你是静水宗室的长女么？”
母亲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侨情，姿态完全降低到了一个正常吵架的女人层面。
“姐姐已经被接回去了，做了家族圣女，你知道静水家族的圣女是不能够结婚的，所以我现在理所当然就是长女。”
“呵呵，笑话。我不管你们家族究竟有什么古怪习俗，但我知道，长女终究不能用次女来冒充。”
“老巫婆，谁冒充了？！”
“小妖精，你冒充了！”
这两人的对话开始走向下坡路。
——不会打起来吧？
马上，我发现我想多了。
她们对于以上内容好像早就司空见惯，一点正经动怒的迹象也没有，就是对话越来越戳中对方的痛点来说。
“难道自己丈夫许下的约定就这样作废了？还是你根本就是一个不合格的妻子？”
“两个死人的约定，况且连张肉眼能看得见的凭据都没有，我凭什么要遵守他们信口开河说的话？有谁记住了？谁是见证人？”
难道小伊说的都是真的？
“哟，果然专断独行，难怪艾恩不喜欢你。”
“我儿子喜不喜欢我，不是由你说了算，没生过孩子的处女，你懂什么？慈母多败儿的意思，等你生产了再慢慢领悟吧……”
啊这……是母亲会说的话？
“只要艾恩愿意，我完全可以在十个月后生子！”
我惊了。
“不知羞耻，艾恩还把你当作仆人看呢。”
“那也比你这个母亲亲热，我们一起睡的时候你没看见吧？”
那是小时候的事情，很久很久以前了。
“真不要脸。龙现在繁荣昌盛了，就想贴过来，没大人教的孩子，心机果然无限！”
“你还好意思说龙的昌盛？且不说你也是外家族嫁进来的，就因为你这个老女人，才让龙的宗室只剩下艾恩一个人，艾恩的孤单你能理解？”
“什么叫作‘也’？我没理解错的话，你现在只是客人啊。”
“呸，等着吧，迟早有一天客人变主人，拐了你的儿子，占据你的城堡，抢了你的地位，然后把你一个人扔进冷宫！孤独凄惨、无人问津，一定很爽！”
“你——！”
母亲站了起来。
“怎样？！”
小伊也站了起来。
两个人的情绪瞬间激昂。我有一种在她们动手之前跳出来的冲动。不过好在还没有发生，但感觉随时都会。我忍住了，确切来说我好像不是很敢……
她们身体上爆发出强大的护体魔气，一个蓝色，一个绯红色，分别是静水家族和赤羽家族的魔力化成。实力都不可小觑。母亲具体怎么样我不知道，我从来没有和母亲切磋过。不过小伊修习魔力的天赋从小就比我高。
现在进一步确认了，的的确确是两个我惹不起的人。不用考虑地位，单从武力上就惹不起。这样想着，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。
她们两种颜色的光芒相互交织，直接改变了里间墙壁的色调。
我紧张地捏紧了拳头，时刻掂量着她们哪一个瞬间会一触即发。
时间很快地过去，房间最里处非常安静。母亲和小伊对峙住了。
这时，里面的声音弱了，外面的声音响起，我听见门缝外面有女仆在窃窃私语，“怎么没有声音了”，“呀，不知道呀”……真是听热闹不嫌事大。
我扭头对门缝望了一眼。什么也没看到。
再回过头时——
“过来喝茶吧。”
母亲突然撩开珠帘从里间走了出来。小伊跟在她身后。
我连忙缩回头，差点被发现。
这是怎样？她们……和好了？？？
接着，瓷器挪动的声音，往茶杯注水的声音，两人端起茶杯喝水的声音。
“吵了半天，我都有点口渴了。”
听声音，先喝完一杯的是母亲。
“是啊，我的嗓子也有点干。”
这态度，温和的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。
女性的世界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。
刚刚吵得那么凶，我基于一些理由理解了，是因为两个人目的不同，想法产生了分歧，再加上我，应该是各人有各人的主张。但现在突然一团和气了是怎么回事？我感觉刚才的紧张都白费了。
“话说，我也不是非要跟你过不去，那孩子从小就喜欢你。我看得出。”
母亲换了一种平和的语气说。“那孩子”应该指的就是我吧。小伊没有作声，估计和我一样在听。
母亲停顿后继续说：
“凡事我劝没用，总改变不了他的内心，但经你一说，他就听了……我有时候真嫉妒你。”
“哪里。”
小伊谦逊地回答。很乖巧的语气，比在我面前都乖。
“你别看他现在这么大了，心思很单纯，对于各家族之间的事也一窍不通，根本不懂得什么纷争。”
“艾恩生性善良，不会去欺负别人。”
这算是夸奖么……
“所以呀，龙将来要靠他把家族发展壮大，我不能让他出现意外，也不能让他身边出现来历不明的人。”
“这我明白，我也不会让人伤害到他。”
意外收获双份感动。
“作为上主城堡的唯一继承人，他将来要接管的可不只是龙一个家族，还有整片沃雅大陆，以及这座大陆上无数的子民……他过去、现在和将来，都不会有和他地位同等的第二个人，所以我一定要尽力帮他多挑选几位妻子，拉拢其它家族力量，减少不必要的敌人，增加同阵营势力。”
“嗯。你的想法很正确。”
她们好像忽然拥有了观点一致的地方。
对比母亲，小伊给我更多的感觉是她在思考。
“不单是为了宗室兴旺，我还想有人能真心实意地辅佐他。艾恩是我儿子，这一点毋庸置疑，我完全希望他好，希望他将来能成为一个杰出的领袖。”
母亲从未对我这样吐露心声。
“我愿意。”
小伊突然加重语气。
“什么？”
“我愿意真心实意辅佐艾恩，而且一直都是。”
“可……”
母亲没有说完就被小伊抢着说：
“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，就算现在必须隐藏身份，我也愿意永远追随他……把这个差事交给我办吧！我会说服艾恩心甘情愿同意联姻的。”
“你来不是要表示反对的么？”
“没有啊。艾恩不可能只娶一位妻子，这一点很多年前我就明白了，当时我和姐姐都说想嫁给他。”
“那你现在这是？”
“我可以全力说服他，并一生追随他、守护他、为他奉上一切……不过，人都是自私的，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说看。”
“艾恩将来的妻子也要有我一个，不管静水那边发生怎样的变动，即使最后我被宣判从家族除名，失去了背后的势力支撑，你也要履行这个诺言……老实说，上次他们单独把姐姐接走，我就开始不信任他们了。我可以忍受留在这里假装仆人，但我也是真心喜欢艾恩的。我有我的理想，我想和他在一起。”
小伊说完，我一万分感动。
母亲的声音消失了一会儿，然后再次从布帘后响起。
“好，我答应你。没有静水就没有龙，静水家族和龙数百年结盟的历史，我还是很清楚的，而且你们两个家族的魔力相辅相成，对艾恩以后的发展也会有好处。”
“那——就这么决定了？”
“哼哼，决定了。只要你能说服艾恩，你的婚礼我一定会尽快奉上。”
“是我们的婚礼。”
“嗯，你们的婚礼。”
“叮——”背后发出茶杯碰撞的声音。
以此同时，“喵嗷”。
蹭的一下，一只白色长毛猫，从我背后红布帘和墙壁的缝隙中间——大概之前是躲母亲的橱柜顶上，窜跳出来。蹬了我肩膀一脚后，一溜烟地逃得无影无踪。
我被这突如其来的“液体妖怪”一吓，嘴里发出短促的一声——
“哎呦。”
背后安静了。
谈话声和喝水声都消失了。
我能感受到有两对炯炯有神的眼睛在看向这里。
我知道自己暴露了，于是捏了捏右手，尴尬地转身，掀开红布帘，出现在二人的视野当中。
母亲右手捏着茶杯柄，一脸惊讶地望着我。小伊刚开始也是，但痴望着我两秒后，她脸上突然一片爆红。
我挠着头，对她们傻笑。
“呵呵，呵呵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