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康是个将军,宫门的守卫都怕他。
他随意拎了一个鼻青脸肿的侍卫小声嘀咕:“这什么情况?”
那侍卫一脸无辜:“那个男人想闯皇宫,被我们拦住了,然后淑妃娘娘就来了,他们两人神情对望了一眼,紧接着就抱在一块儿了。”
程康松开侍卫,眼角抽搐地看向还在“执手相看泪眼,竟无语凝噎”着的两人,莫名觉得皇上的脑门变了一种颜色。
还有,淑妃的口味是不是有点重啊,这大块头的怎么看都像个乞丐啊。
那身上的味儿连他都闻到了,淑妃娘娘不嫌弃的吗?
程康愣住了,看着那不忍直视的一幕沉思。
侍卫凑上前求帮忙:“程将军,现在……怎么办啊,要不要告诉皇上啊。还有那个奸夫,抓不抓啊!”
“奸什么夫,抓你个大头鬼!”程康一巴掌挥在侍卫的后脑勺上,疼得侍卫五官变形。
“你弄清楚情况了吗你就抓,淑妃娘娘不要面子的吗?皇上不要面子的吗?”程康呼出了口气,无奈道,“等着,本将军过去问问。”
“谢将军。”侍卫感激涕零,这烂摊子终于有人帮着清理了。
皇宫门前已经有好几个路人都忍不住朝这边看来了,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直接驻足看热闹。
程康往前头一站,将军的气势顿时迸发,吓得路人甲乙丙丁赶紧跑路。
“下官见过淑妃。”
程康就站在甘毕毕的斜后角处,抱拳行礼。
满面泪痕的甘毕毕陡然回神,连忙后退了两步,同时以袖子拭泪。
安霖已经跑到了她面前,偷偷瞄了于战一眼,然后冲甘毕毕使眼色。
哭够了吧,哭够了就该解释解释了,人家都误会了。
甘毕毕说:“将军免礼。他是本宫的故人,没有恶意。”
安霖翻了个白眼,这个时候说“故人”,是嫌误会不够大是吗?
她赔着笑脸对程康说:“这位将军,你知道的,咱们娘娘是古月国的公主,这位壮士也是古月国的,他们这是老乡见老乡,两眼泪汪汪呢。”
其实这只是她自己猜的。
刚刚进宫的时候就看到这个大个子乞丐和守宫门的侍卫拉拉扯扯,嚷嚷着要见公主,还说自己找了很久才打听到他家公主在宫中。
所以她就猜想会不会是古月国的人找人来了,接着便什么都顾不上得拉甘毕毕过来了。
结果一看,他们两个还真的认识。
甘毕毕登时明白了过来,连忙解释:“对,他是我母国的长垣将军,我们从小一起长大,亲如兄妹,这番经历大难后得以重聚,这才一时失态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久别重逢也不能在皇宫门口搂搂抱抱啊,你这么做咱们皇上压力多大啊。
心里虽然这般想,但面上依旧保持风平浪静的模样。
“既然是娘娘的故人,我等也没有拦着的道理,不过皇宫守卫森严,后宫更是外人去不得的地方,所以……”
“将军放心,宫里的规矩本宫是知晓的。”甘毕毕说完,看向包围在于战身周的那群士兵。
“放人!”程康道。
将军发话,侍卫自然不敢再拦。动作整齐划一地收回兵器,然而迈着齐整的步伐退到了一边。
“多谢。”
甘毕毕对程康颔首为礼,而后便拉着于战进了宫门。
程康静静地看着甘毕毕等人离去的背影,大手一挥,唤来了一旁的一个侍卫。
“将这事禀告皇上。”
“是。”
侍卫领命,小跑离开了。
甘毕毕不能将于战带回碧水宫,只能找了个安静无人的小宫殿先待着。
她赶紧遣琳琅回碧水宫里拿她的药箱,然后大大方方地抓住于战的手腕开始为他把脉。
于战是个武将,神经比手腕还要粗,可愣是这样他也发现了公主的异样。
过去的公主天真活泼,但是任性爱胡闹,属于没心没肺的那种,可眼前的这样虽然还是目光澄净,但明显乖巧温柔得多。
而且他记忆中的公主好吃懒做,哪里懂得给人治病啊。
“公主,你何时学会了医术?”
于战一边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,一边愣愣地问道。
“额……近两个月学的,跟、跟太医院的御医学的。”
甘毕毕不会撒谎,说话时眼神闪烁,还有些结巴,但于战信了。
哎,都是战争惹的祸,还有那个该死的楼炎冥,要不是他,他们的古月国也不会灭亡,他们的公主也不会因为悲伤过度而转了性子。
“战哥哥,你伤得很重,是那场战事上伤的吗?”想起那一天,甘毕毕还是觉得鼻尖发酸。
“是于战无能,没能护得了皇上与皇后。”他没有正面回答,但其实也是默认了。
“你是怎么逃出了的?我一直以为你也已经……”
“也许是我命大吧,当时我被砍断了左臂,又中了几枪,我也以为自己活不了了,谁知昏迷了几日便醒了过来。”
于战默了默,忽然又道,“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,古月国已经变成了死城,后来我听说公主被楼炎冥掳去了羽纱国,便也追了上去。只是我伤得太重,而六王爷守卫太过森严,我根本无法进去。后来听说公主逃出来了,而且还去了天烬国,所以我又追到了天烬……公主,你怎么会变成天烬皇帝的淑妃?是不是那个皇帝逼迫你的!”
说了最后一句话时,憨大个儿顿时面露凶光,一副要找人拼命的模样。
甘毕毕赶紧摇头:“不是不是,是我自愿的。”
“自愿?”于战又想到了某种可能性,“公主莫不是想要借天烬皇帝的势力复国?公主,你这样牺牲太大了!”
安霖听到这话,忍不住擦了一把额间的冷汗。
这傻大个看起来不大聪明的样子,怎么脑洞这么大。
“喂,你们家公主和我们皇上是两情相悦的,你别瞎说啊。”
“哦。”于战一副放了心的模样,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,语气变得有些怪异,“公主,如今古月国仅仅剩下我们二人,难道这仇就这样算了吗?公主不会是找到了心上人,便忘记了国仇家恨了吧!”
“没,没有。”甘毕毕局促道。
于战双眼放光:“既然如此,于战便同公主一起为古月国上下报仇雪恨,然后再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复国!”
甘毕毕顿时脸色煞白。
说实话,自她重生之后,她最大的念头就是与轩辕辰逸重聚,就连报仇也只不过是在知道阿朗一家因他而死后才有的。
然而她想要的报仇只是为枉死之人找个公道,却从没想过要复国之类的。
说到底,她虽然有虞含之的记忆,但终究不是虞含之。
古月国的一切对她来说只是属于别人的故事,她会为此感到悲伤,但并不能做到完全感同身受。这个包袱太大,她背不起,也背不动。
而且,她从来就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。
她是古月国仅剩的皇室,复国意味着什么,意味着她要成为一国之皇,且不说能不能做得到,就算能,她也不想。
于战骁勇善战,没错;她是皇家公主,也没错。
可是单凭这样就想复国,难如登天。
甘毕毕的反应被于战看在了眼中,他眸子里的光顿时黯淡了下去。
他看出来了,公主不愿。
虽然还是这个公主,可他却觉得有些陌生了。
“于战不过说说而已,公主如今已经嫁人,日子安逸美好,确实不该再为往日的事情烦忧。”
该背负的就让他一个人来背负吧,这样的事情本就不该让一个女子来承受。
于战苦笑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屋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起来。
这时,琳琅取了药箱回来。
甘毕毕赶紧将话茬转移。
“战哥哥,你将衣服褪去,我给你重新处理伤口。”甘毕毕一边打开药箱一边说道。
“褪……褪去衣服?”于战一张黑脸顿时浮起两片诡异的红晕。
“对啊,你内伤未愈,外伤又长时间没做处理,恐怕会留下病根的。”甘毕毕想起了什么,笑道,“我现在是医者,没有男女大防的。”
“不,不行,怎么能让公主给我治伤。”
“你我从小一起长大,有什么不行的?”
“不可不可,还是不行……”
两人就这样僵持着,一个说“行”,一个说“不行”,整整半炷香的时间过去了,还没整出点花来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