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温家的名声,只怕早已坏尽。”女子干净利落且满含威严的声音传来。
温怜儿闻声看去,便见当初的丞相夫人宋氏已经走到了面前。
她虽只着寻常布衣,但依旧无法掩盖她浑身的贵气。
终归是做过郡主的人,那种从容不迫的气质是与生俱来的。
“娘亲。”甘毕毕如同见到救星一般兴奋地大叫了一声,随即起身走到了马车的边缘,打开手臂求抱抱。
宋氏一见到小怜儿,顿时眉开眼笑。
她走到车边将三岁的温怜儿抱起,目光扫向温雄与叶梓瑶时,笑容陡然不见。
“押送我们的士兵已经离开了。老爷已经在前方寻了间破旧屋子,勉强可以落脚歇息,我们先过去住一晚,其他的事情等明日再来打算。你们两人要是闲着,就去拾些干柴备用,别老是杵着偷懒。”说完,又笑眯眯地逗着小怜儿,“乖女儿,我们一起去找爹爹哦。”
然后变离开了。
温雄见宋氏这般区别待遇,气得牙牙痒:“都是一个娘胎生的,凭什么这么偏心。”
叶梓瑶搂着温雄的胳膊,声音软糯娇媚:“相公莫气。无论小妹怎么受宠,终究还是个女子,相公才是家中的独子。等爹爹想要法子洗刷冤屈,带我们一家人回到京城,往后王爷的那些荣华富贵,不都是属于相公的吗。”
这番话虽让温雄开心了一瞬,但他很快便又皱起了眉:“你说的对是对,但皇上将那么大一个屎盆子扣在了我们身上,我们如何要何时才能重返京城。哎,我看我们这辈子都得待在这不毛之地了。”
“相公莫要丧气。这么大的一个罪名,换作他人,定是必死无疑,然而皇上不仅没有定我们的死罪,也不曾让押送我们来此的士兵在半路上使什么绊子,可见是存心要留我们一条活路的。咱们爹爹在太上皇在位时就已经是重臣,母亲又是当朝郡主,皇上不看僧面,也是要看佛面的。咱们就先在这里安心待一段时间,到时候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,咱们再一雪前耻,拿回我们的一切。”
“得妻如此,夫复何求。娘子,快,让相公亲一口。”
叶梓瑶娇笑着别开脸:“娘还让我们捡柴火去呢。”
“捡什么柴火,为温家传宗接代才是最要紧的事。”
温雄再顾不上其他,抱起叶梓瑶上了一旁的马车。
荒郊野岭中,顿时升腾起暧昧的气息。
温共都所找到的那间破屋不算大,但是用些心思收拾收拾还是勉强能够住人。
温共都不知从哪里寻了把斧头,砍了些竹子将屋子的破洞堵住,再用稻草分别在两间房中铺了床,因为运气好,他还捉到了一只野鸡,虽然无法支撑太久,但熬过这一夜还是没有问题的。
宋氏从小娇生贵养,并不大会烹饪。
在甘毕毕的建议之下,他们在屋外架起了火堆,又将鸡处理了,开始做烤鸡。
未过多久便有浓郁的香味传出,宋氏惊喜地将甘毕毕抱在自己的腿上,笑问:“好怜儿,你是如何知道这鸡该如何烤的?”
“怜儿以前见家丁做过一次,就记住了。怜儿可厉害了,还会做很多好吃的呢。”
宋氏在她的脸上么了一口:“乖女儿,娘亲越来越爱你了。”
这一幕落在捡柴回来的温雄与叶梓瑶眼中显得尤为刺眼。
温雄是个直脾气,有气就直接撒,然而叶梓瑶却不一样。
嫁到温家以后,她从未将自己的真实情绪显于面色之上过。
有什么仇什么怨,在暗地里报了,不是更好吗?
口头上虽说之后的事情等明日再安排,但一大家子无钱无势在这荒蛮之地,任谁也无法心安。
简单吃过晚上以后,温共都与宋氏便一起找活计去了。
先前叶梓瑶为了讨婆婆的喜欢,主动包办了给温怜儿熬药喂药的工作。虽然白天里闹了一些不愉快,但一到晚上,叶梓瑶还是将她所喝的药熬好,然后一脸笑容地去了温怜儿的房中。
温氏夫妇不在,房里就只有剩下甘毕毕一人。
唯一的一缕烛光在夜风的吹动下摇摇晃晃,显得屋内忽明忽暗。
“小妹,该喝药了。”
甘毕毕坐在床头,看着叶梓瑶拿着一碗药笑脸盈盈的朝自己走来。
她不再像白天时那般激动,反而显得异常平静,仿佛她早就知道,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一般。
叶梓瑶的那张笑脸在月光的映衬下,显得有些阴恻恻的。尽管她还是那个貌美如花的女子,但在此刻,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人赏心悦目起来。
注意到叶梓瑶的脸上多了几分诧异的表情,甘毕毕忽然发现自己脖子上的红绳正露在衣领之外,她不紧不慢地将系魂绳塞入领子里。
“小妹脖子上的绳子好生精致呀,一定是娘送给小妹的吧。”
“捡来的而已。”
叶梓瑶没有再多问,走到了甘毕毕的面前,背光而立。
甘毕毕看不清她的表情,便将目光挪向他手中的药碗。
“乖乖喝药,病才能好的快。”
甘毕毕凝视着那碗药,忽然笑道:“嫂子本是金枝玉叶,如今却不得不和我们一起在这蛮荒之地吃苦,当中是难为嫂子了。”
“小妹说的这是哪里话?我既然已经嫁进了温家,咱们就是一家人。只希望小妹以后也能体谅着嫂子一些,莫再要说一些让人难堪的话。”
“哦?”甘毕毕轻笑,随即抬头直视叶梓瑶,“嫂子觉得,是我说错了?还是我看错了?”
叶梓瑶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,但是很快,她便又恢复了正常。
“小妹还小,身子骨又弱。还是莫要管太多大人的事为好。”
这一回,甘毕毕倒是没有再反驳她的意思,顺从地点点头:“嫂子说的对,怜儿都听嫂子的。”
说完,便接过了叶子摇手中的碗,低头浅饮。
叶梓瑶伸长脖子,看着小怜儿喝了一口。
然而还未等她喝第二口,忽然觉得脸上一凉,属于草药的气味钻如鼻中。
竟是眼前的三岁女娃将刚刚入口的草药全数喷了出来,且一点不差地喷在了她的脸上。
愣是有再好的演技,面对这样的情况,她也还是忍不住怒意上头。
“你……”
“哎呀,今天的药真苦,和往常的有些不一样呢。”甘毕毕露出小孩独有的天真表情,歪着脑袋看叶梓瑶,笑着问:“嫂子可是在里头加了些什么?”
满腔的怒意,正要喷发,却又活生生地被她压了回去。
叶梓瑶边用衣袖擦拭自己的脸,边干笑道:“哪有什么不一样的,这不就是往常的药嘛。小妹乖,药要趁热喝才有效果,午时已经少用了一碗,今晚可不能再浪费了。现下我们不在京城,不比在京城时那般富裕。快,将剩下的全喝了。”
语气里已经多了些不耐烦。
“哦。”甘毕毕软软应了一声,又一次捧起碗,然后慢吞吞地低下头。
屋内十分安静,叶梓瑶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甘毕毕的身上。
忽然间,一声突如其来的大叫在屋内乍响,将她吓得魂飞魄散。
“老鼠!”
“啊,有老鼠,快打死它!”叶梓瑶猛地跳了起来,飞快地跳上临时搭建的床,整个人蹲在甘毕毕的小身子后方,双手搭在她的肩头。
“在哪里!”甘毕毕又大喊了一声,紧接着又是一阵连绵不绝的尖叫。
“砰”的一声,是甘毕毕手中的碗落地砸碎的声音。并非她故意砸碎,而是躲在她身后的叶梓瑶反应实在太大,一个激动就将她捧着的碗撞掉了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