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毕毕抵达御花园时,远远就看到了不远处那个身着青衫的纤瘦身影。
那人立于湖畔,两手垂于身侧,偶有微风吹动她的衣摆与半散在背上的青丝,似是要将她整个人推入湖中一般。
从甘毕毕的角度看去只能见到安霖的背影,可是就算没有看清她的正脸,她也能感觉到她的情绪。
也许是因为那具身体本就是他的,所以就算此时这样的安霖的身上散发着让他觉得有些陌生的气息,甘毕毕也能轻而易举地感受到她的落寞与孤寂。
三年不见,曾经出现在安霖身上的不羁与灵气已经消失了大半,此刻眼前的这个,是在经历大喜大悲以后沉淀下来的安霖,是成长以后的安霖。
甘毕毕在原地发了多久的呆,李深便纠结了多久。
这位萧公子看甘家小姐的眼神好复杂啊,温柔中又带着几分别扭,疏离里又含着无限柔情。
活似在经历过生离死别以后,偶遇到了旧日情人的神情。
旧日情人?
想到这儿,李深忽然察觉自己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。
这萧公子该不会真的和甘家小姐有一腿吧,如果是这样,那皇上岂不是戴上了一顶青翠欲滴的帽子?
哎,贵圈真乱。
“萧公子。”
李深不大不小的声音将甘毕毕从物外拉了回来。
他收回了目光,不自在地咳了咳。
李深越发觉得这位萧公子和甘家小姐之间的关系不简单。可据他之前的调查,萧公子与甘家小姐过去并无交集啊。
难道……是一见钟情?
内心波涛四起,但是他的面上还是一本正经。
“萧公子,那位就是甘家小姐了。”
甘毕毕的目光又朝湖畔的青衣女子瞥了一眼,随即又对李深道:“多谢李公公。李公公且先忙自己的事情去吧,我想和甘家小姐单独聊聊。”
“是,那老奴告退了。”
单独聊聊?莫不是真的想给皇上戴绿帽子不成?
李深深深地看了一眼浑身上下都写满了“我是花花公子”的萧子安,暗叹一口气,随即离开了。
甘毕毕还没想好自己该如何同安霖交流,正踌躇不定之时,不远处的安霖忽然转身。
满是狐疑的目光毫无避讳地打量着甘毕毕。
甘毕毕忽然觉得有些心虚,又掩着口鼻虚咳了一声。
该面对的总是要去面对的。
在心中这般劝慰了自己一番,甘毕毕整理衣冠,昂首挺胸地朝安霖走去。
从他所站的位置到安霖那里并没有几步的路途,然,甘毕毕却走得十分艰难。
他一边迈着步子,一边酝酿着将要说的话,素色的衣袍随着他的动作迎风摇曳,在外人看来,颇有几分迁客骚人垂眸沉思时的优雅气质。
这画面实在养眼,只是须臾之后,方才还一身翩翩公子风度的甘毕毕猛然绊到一块石头,扑通一声以狗啃泥的姿势摔在了地上。
飞扬起的尘土将甘毕毕呛得咳了许久,好不容易缓过来,一抬头便发现此时的安霖正双臂环胸,歪着脑袋,用看智障的眼神看自己。
若是换作从前,安霖见他摔跤的第一反应绝对是捧腹大笑,然后一边骂她笨,一边观察她有没有受伤。
时隔多年,安霖的性子变得沉稳了一些,而甘毕毕也从女人变成了男人。
男人……
思虑至此,甘毕毕忽然意识到此刻的安霖是认不出他来的。
眉头一挑,方才还氤氲在胸口的纠结和不自在顿时消散了个干净。
既然是以陌生人的身份站在她的面前,那他还想那么多作甚。
甘毕毕心情大好,“呸”了两下,然后麻溜地从地上爬起。他拍了拍衣上的尘灰,咧着嘴朝安霖小跑而去。
安霖见状,警惕地后退了两步,拉开自己与这个陌生男人之间的距离。
“你谁,想干嘛?”安霖道。
“我见姑娘方才站在湖畔,美人、美景相得益彰,甚是令人赏心悦目,所以忍不住想要和姑娘结交为友。”
安霖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,问道:“想跟我交朋友?那你可知道,我刚才站在湖边看什么?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我方才见那湖里有两条鱼在打架,本姑娘只是想看看,到底是黄鱼能赢,还是黑鱼能赢罢了。”
额……
甘毕毕的嘴角抽搐了两下。
安霖果然是安霖,不咬文嚼字,也不附庸风雅,一切随心所欲,自得其乐。
“所以,你还想和我交朋友?”
安霖昵着甘毕毕,脸上写着“我就是这么俗气的人,看你还撩不撩妹”几个大字。
“当然。”甘毕毕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,“姑娘爽朗大气,与寻常女子颇为不同,在下与姑娘一见如故,甚是投缘。”
在安霖看来,所谓的一见如故、一见钟情什么的钟的不过都是脸罢了。要不是她现在的这副皮囊颜值高,哪里会有那么多公子哥想要和她交朋友。
“好啊,既然要交朋友,那我就先自我介绍一下。我姓甘,是已逝的太医院院使甘诚文之女,家住城东甘府,也就是百姓们口中的那个鬼宅。我父母双亡,举目无亲,按照城中百姓所说,我的家人全都是被我克死的。对了,我这一回进宫是来听候皇上处置的,要是我没有估计错,接下来我应该还会被发配到某个不知道的地方去,坐着等死罢了。”
甘毕毕一边听她说这番话,一边看着她脸上满是自嘲与鄙夷的神情,默不作声。
安霖见他只盯着自己而不说话,心中已经有数,面上笑容陡然一收:“要是怕被我连累,就滚远些。”
她转身与走,却因身后男子的一句话而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。
“这些年,你受苦了。”
这三年来,她听惯了外人的指指点点和冷言冷语,却是第一回见到有人这般心疼她,考虑她的感受。
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,却未曾想习惯用坚强掩饰脆弱的自己,居然会因为一个陌生男子的一句话而红了眼眶。
苦吗?当然苦?
但她所承受的并非是身体上的疼痛之苦,而是每日午夜梦回之时,来自她内心深处心魔的纠缠。懊悔、痛恨、悲伤,还有恨不得马上将自己杀掉的自责与愧意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冷笑着望向天边,再次回头时,已经再次恢复成平日里没心没肺的神情。
安霖冷冷地瞥向甘毕毕,不咸不淡地扔下一句话:“我不需要你的同情,没事离我远点。”
她是不祥之人,是害人精,和她交好,没有好下场。
甘毕毕见安霖还想走,心头一急,猛地就冲了上去。
两手胡乱往前一抓,顺势就搂住了安霖的细腰。
安霖见状,方才对这陌生人窜起的好感顿时烟消云散。
她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声“流氓”,然后就势侧身,双爪以极快的速度反握住甘毕毕的肩头与手臂,同时用力一掀,一个帅气又潇洒的过肩摔瞬间就将甘毕毕砸在了地上。
甘毕毕疼得龇牙咧嘴,却还是不依不饶地握住了安霖的裙摆。
“别走。”
安霖被气得胸口发闷,伸腿对准这个登徒子就是一踹。
男人的惨叫伴随着布帛撕裂的“啪啦”声一同响起。
甘毕毕狼狈地滚到了一边,而安霖的裙摆已经断了一大截,露出内里的白色亵裤裤脚。


